《容忍与自由》 

手里这本《容忍与自由》的封面写了一句话“错过了胡适,中国错过了100年”,就学术而言,显然是有些夸张了,但就某些方面,比如以胡适之名带走的大批学者之治学思想以及对后世的影响来看,100年还算是谦虚的。 

《容忍与自由》是胡适的演讲集,选文由近到远,第一篇是1960年在台南成功大学毕业典礼上的演讲,最后一篇是1918年在北京女子师范学校的演讲。1960年,胡适已经是个七十岁的老人,德高望重,学术界的泰斗,而1918年的胡适,尚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从演讲集里也可以容易看到一个人的气质风格在这四十多年里的变化,这也是一开始我没有注意时间顺序,读了前几篇出乎意料的简单平淡而产生的一些疑虑的原因。本演讲集越到最后,情绪越激烈,甚至对某人毫不留情的批判,可见青年胡适,即使深谙容忍与自由的道理,也是有火气的。 

年轻的胡适,讲新生活,讲人生观,讲自由,老年的胡适,讲治学,讲研究,讲容忍。《容忍与自由》这篇是1959年在世界新闻学校的演说,个人认为非常精彩,容忍与自由,不仅体现在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也同样体现了一个人的涵养和素质。在演讲里,胡适反省自己:“要消灭一切有神的信仰,要禁绝一切信仰有神的宗教,——这就是我五十年前幼稚而又狂妄的不容忍的态度了”。也批判了一些人“只因为动了一点正义的火气,就都失掉容忍的度量了”,以及在鼓吹学术思想四十多年后社会对自己容忍的感激:“我要用容忍的态度
来报答社会对我的容忍,因为我年纪越大,我越觉得容忍的重要意义。若社会没有这点容忍的气度,我决不能享受四十多年大胆怀疑的自由,公开主张无神论的自由。” 

一个人,一个团体,一个社会,为什么不能容忍呢?胡适给出了自己的解释:“一切对异端的迫害,一切对‘异己’的摧残,一切宗教自由的禁止,一切思想言论的被压迫,都由于这一点深信自己是不会错的心理。因为深信自己是不会错的,所以不能容忍任何和自己不同的思想信仰了。”“所以他们总相信那些和自己不同的政治见解必定是错的,必定是敌人。”并为此举了几个例子:学者塞维图斯被定“异端学说”而被活活烧死的悲惨历史:陈独秀在《新青年》发表的独断武断的言论“...必不容反对者有讨论之余地;必以吾辈所主张这为绝对之是,而不容他人之匡正也”。由此,胡适给出了自己对容忍与自由的见解:我们要想别人容忍谅解我们的见解,我们必须先养成能够容忍谅解别人的见解的度量。至少我们应该戒约自己决不可“以吾辈所主张者为绝对之是”。 

总的来说,本书收录的胡适五十二篇演讲稿,内容中肯务实,只是少了些文采和趣味,尤其时不时地拿自己说事儿,虽是事实,也实在有显摆之嫌,有几个例子被反复引用,想来针对不同的地域人群演讲,熟悉的例子信手拈来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一本书中几次出现,也是让人大倒胃口。另外演讲中不是所有的譬喻都是正确的,比如他讲到法国巴斯顿研究微菌学,酿酒、蚕丝和种牛痘,每年为法国赚得三万万法郎,说明“埋头去做一点有益于国家的学术研究”是多么重要,这也是一种救国的方式。这里他是这么说的“(巴斯顿)于是集中全力,研究微菌学,他的发明,就是物必先有微生物,然后腐化,他这种发明,把我们中国‘物腐而后虫生’的学说打倒了。” 

“物腐而后虫生”出自苏轼的《范增论》:“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这句话的意思是东西总是先腐烂,然后虫子才可以寄生,比如人自己先有弱点,才会被外物所侵害。和巴斯顿研究的微生物细菌学没什么关系。胡适果然是提倡白话文的,古文功底差了那么一些。 

正如文中所说“容忍与自由”,我们不能因为胡适在政治上的异途而否认他在学术思想上的成就,相反,胡适的绝大多数思想见解,放到现在,仍然适用,仍然先进,仍然值得我们学习,从这一点来说,影响100年并不为过。 

《新闻记者的修养》:社会上一个人的生命与名誉,不仅是在于法官与法庭,同时又一部分是在于我们这些拿笔杆的人的手里,因此做一个新闻记者,必须要有为人“辩冤白谤”的精神。 

《报业的真精神》:我认为办报只要采取锲而不舍的精神,用公平的态度去批判社会、教育、文化、政治,有毅力地继续不断的努力做去,终是有效的。“功不唐捐”,努力是不会白费的。(那时是报业,现在可以泛指媒体,我们的媒体现在就缺少这种客观公平的态度,也因缺少这种严谨的态度而失去了权威的资格。) 

《治学方法》:要严格地不信任一切没有充分证据的东西。要时时刻刻自己检讨自己,以养成做学问的良好习惯,勤、谨、和、缓。 勤:不偷懒,不躲懒;谨:不苟且、不潦草,就是小心求证中的“小心”二字;和:虚心,不武断、不固执成见、不动火气。做学问要和平、虚心,动了肝火,是非就看不清楚;缓:不要轻易下结论; 

《中国文化里的自由传统》:“自由”可说是一个倒转语法,就是“由于自己”,就是“由自己做主”,不受外来压迫的意思。孟子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是孟子给读书人一种宝贵的自由主义的精神。 

《知识的准备》:有责任心的思考至少含着三个主要的要求:第一、把我们的事实加以证明,把证据加以考查;第二、如果有差错,谦虚地承认错误,慎防偏见和武断;第三,愿意尽量彻底获致一切会随着我们观点和理论而来的可能后果,并且道德上对这些后果负责。 

《自责知耻才能有救》:古人说“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自责”、“知耻”,社会才能有进,国家才能有救! 

《我们所应走的路》:一个国家的兴亡强弱,都不是偶然的。 

《中国书的收集法》:把书当成心爱的东西,和守财奴爱钱一样。唯有读书才能懂书。(收书的弊端):一、门类太窄。二、因人废言。三、因辞废言。四、门户之见太深。如若能将禁书收进去,也可为我们保留了不少的材料。我们研究历史,高明的固然要研究;就是认为下流的,也要研究,才能确切知道一时代的真相。高明到什么地步,下流到什么地步?都要切切实实地研究一下。 

《思想的方法》: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源。 

《怎样读书》:在《京报》上已经登了许多学者所选定的“青年必读书”,不过这于青年恐怕未必有多大好处,因为都是选者依照个人的主观的见解选定的,还不如读青年自己所爱读的书好。读书是求智识,为做人。 

《哲学与人生》:积累的方法,是走笨路;用直觉的方法是走捷径。据我看来,欲求意义唯一的方法,只有走笨路,就是日积日累的去做克苦的工夫,直觉不过是熟能生巧的结果,所以直觉是积累最后的境界而不是豁然贯通的。 

《女子问题》:世界人类分男女两部,习惯上对于男子很发展,对于女子却剥夺她的自由,不准她发展,这就是社会的“半身不遂”的病。社会有了“半身不遂”的病,当然不是健全的社会了。女子问题发生,给我们一种觉悟,不再牺牲一半人生的天才自由,让女子本来有的天才,享受应有的权利,和男子共同担任社会的担子;是男子成一个健全的人,女子也成一个健全的人!于是社会便成了一个健全的社会!防闲的道德,就是最不道德!(注:防闲,防,堤也,用于制水;闲,圈栏也,用于制兽。引申为防备和禁阻) 

注:涉及到政治与民主的文字,在此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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